一个外表温和、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，在法庭上反复说自己当年是被胁迫的、是"受害者"，连被害人家属都一度相信她可能不知情。可最高人民法院最终核准了她的死刑，2023年12月18日，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她执行死刑。

她叫劳荣枝。我是崔小雨，黑龙江恒宪律师事务所主任，深耕刑事辩护二十余年。这些年我办过大量共同犯罪案件，几乎每一起都会遇到同一个抗辩理由："人不是我杀的，我只是跟着去的，我是被胁迫的。"这个理由能不能成立，直接决定一个人是从犯还是主犯、是生还是死。今天借劳荣枝案，把三道最关键的分界线讲透。

一、先看结论：四起案件、七条人命，逃亡整整二十年

很多人对这个案子的印象停留在"美女逃犯"四个字上，真正的犯罪事实远比标题沉重。

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确认的事实，1996年至1999年间，劳荣枝与其情人法子英（1999年已被另案核准并执行死刑）共谋抢劫，由劳荣枝在娱乐场所从事陪侍服务、物色作案对象，二人在江西南昌、浙江温州、江苏常州、安徽合肥共同实施抢劫、故意杀人、绑架4起，共致7人死亡：

  • 南昌：劳荣枝将被害人熊某甲诱骗至租住处，与法子英共同抢劫并将熊某甲杀死、分尸；又用劫得的钥匙到熊某甲家中，为灭口杀死熊某的妻子和一名2岁幼女，一家三人遇害。
  • 温州：二人共同入户抢劫梁某某，又逼迫梁某某将刘某某骗至现场，为灭口将梁、刘二人都杀死。
  • 常州：劳荣枝将刘某诱骗至租住处实施绑架，捆绑、看管、威胁，并带着刘某妻子到现场收取赎金。这一起的被害人侥幸生还。
  • 合肥：劳荣枝将殷某某诱骗至租住处，参与捆绑看管，在勒赎字条上添加威胁字句，购买用于藏尸的冰柜；法子英为恐吓殷某某，将无辜木匠陆某某骗来杀害、割下头颅，殷某某最终也死亡。

1999年法子英落网并被执行死刑后，劳荣枝使用"雪莉"等化名潜逃，这一逃就是20年，直到2019年11月28日在厦门被公安机关抓获。

二、第一道分界线：她到底是"被胁迫的从犯"，还是"积极主动的主犯"？

这是全案最核心的争议，也是辩护的主攻方向。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二十六条、第二十七条、第二十八条把共同犯罪人分作三类：组织、领导或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的，是主犯，按所参与的全部犯罪处罚；起次要或辅助作用的，是从犯，应当从轻、减轻或免除处罚；被胁迫参加犯罪的，是胁从犯，应当按情节减轻或免除处罚。

身份不同，刑罚天差地别。法院认定劳荣枝是主犯而非胁从犯，依据是她一连串具体、主动、不可替代的行为：

  • 物色、诱骗：专门到娱乐场所陪侍，主动挑选经济条件好的作案对象，把人骗到出租屋。这是整条犯罪链的起点，没有她，法子英接触不到这些被害人。
  • 捆绑、看管、威胁：合肥案中她亲手参与捆绑，还在勒索字条上自行添加"可以先动手""他的同伙一定会让他死得比刚才那个人还快"等威胁字句。
  • 踩点、取款、购工具：南昌案中她用抢来的钥匙去试开被害人家门探查情况；常州案中她带着被害人妻子去取赎金；合肥案中她去买来藏尸用的冰柜。
  • 长期、跨地、反复：四年间辗转四地、连续作案多起，中间有大量离开、报警、求助的机会，她一次都没有选择中止。

最高人民法院据此认定，二人"精心预谋，周密策划，分工明确，相互配合"，劳荣枝"始终积极主动，起到至为重要的作用"，应按其参与的全部犯罪处罚。法院并没有只凭她"在场"定罪，而是用一个个客观行为，否定了"被胁迫"的说法。

三、第二道分界线：自己没动手杀人，为什么要对七条人命负责？

这是普通人最容易产生误解的地方。我国刑法对共同犯罪实行的是"部分行为、全部责任"原则：在共同故意范围内，每个人都要对共同造成的整体结果负责，而不只是对自己亲手做的那一部分负责。

具体到这个案子：

  • 劳荣枝把人骗来、绑好、看管住，正是这些行为使被害人失去了反抗和逃生的可能，法子英才得以顺利实施杀人。诱骗、捆绑与死亡结果之间，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。
  • 对于为灭口而杀人、为恐吓而杀害无辜木匠，劳荣枝事前参与共谋、事中在场配合、事后共同潜逃，属于共同故意之内，她同样要负责。

法院最终认定：劳荣枝伙同法子英故意杀死5人；抢劫致1人死亡，且系入户抢劫，抢劫财物3万余元，数额巨大；绑架并杀害被绑架人1人，勒索财物7万余元。请注意，"故意杀人""抢劫致人死亡""绑架杀害被绑架人"这三类，在现行刑法中都配置了死刑。

四、第三道分界线：同伙20多年前就死了，凭什么还能定她的罪？

有读者问：法子英早就被枪毙了，死无对证，现在回头审劳荣枝，证据够吗？这涉及两条规则。

一是诉讼时效（追诉时效）。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八十七条规定，法定最高刑为无期徒刑、死刑的，经过二十年不再追诉；但第八十八条同时规定，在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以后逃避侦查的，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。本案案发后早已立案，劳荣枝是被通缉后长期潜逃，属于"逃避侦查"，所以即便过了20年，依法仍要追究，不存在"躲过追诉期"。

二是证据规则。共同犯罪中一名被告人死亡，并不等于案件无法认定。法院据以定案的，不是法子英的口供，而是劳荣枝自己的供述、幸存被害人刘某夫妇的陈述与辨认、多名证人证言、现场勘查、当年的书证和物证、勒赎字条，以及她潜逃期间使用化名生活形成的证据。这些证据能够相互印证、形成完整链条，符合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第五十五条"证据确实、充分"的标准，才能判处死刑。

五、为什么非杀不可？死刑复核又是怎样一道关口？
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四十八条规定，死刑只适用于罪行极其严重的犯罪分子。法院对劳荣枝量刑时用了一连串分量极重的表述：犯罪情节特别恶劣，手段特别残忍，主观恶性极深，人身危险性和社会危害性极大，后果和罪行极其严重。故意杀人、抢劫、绑架三个罪名各自都判处死刑，再依第六十九条数罪并罚，决定执行死刑。

死刑不是一审判完就执行。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第二百四十六条、第二百五十条规定，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案件，必须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；最高法复核时应当讯问被告人，辩护律师提出要求的还应当听取意见。劳荣枝案二审于2022年11月30日裁定驳回上诉、维持原判，此后逐级报请，最高法在复核中依法讯问了她、审查了辩护律师提交的全部意见，最终裁定核准，南昌中院才在2023年12月18日执行。这一套"一审—二审—死刑复核"的程序，是防止错杀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
六、写在最后：三句可对号入座的提醒

  • "我只是跟着去、没动手"从来不是免罪金牌。只要事前有共谋、事中有配合，就要对共同结果负责；作用大小要看你具体做了什么，而不是看你说了什么。
  • "被胁迫"要靠证据证明，不是一句辩解。有没有随时离开、报警的机会，有没有主动物色对象、支取赃款、反复参与，是区分主犯、从犯、胁从犯的关键。
  • 潜逃只会让出路越来越窄。立案后逃避侦查不受追诉时效限制，主动投案、如实供述构成自首，才是法律明确规定的从轻情节。

刑事案件里，主犯与从犯、实行与帮助、被胁迫与主动参与，往往就在几个行为细节之间。一旦家属涉案，越早让专业律师介入、越早围绕证据梳理作用地位，越能争取到与其行为真正相符的处理结果。

崔小雨，黑龙江恒宪律师事务所主任，鸡西市人民政府法律顾问，深耕刑事辩护二十余年。